第45章 鸽腹伏祸(3)
媚娘再笑：“不喜就是不喜。班昭千古其才不假，其诗词歌赋水准均在其兄班固之上，然其所著《女诫》一书，开篇便自贬人格，称"鄙人愚暗，受性不敏"，实为虚伪。自东汉以来，此书教化妇女逆来顺受，除妇行外，更有"卑若"，"屈从"等篇。对幼稚之人而更自屈于幼稚，对卑屈之人而更自守其卑屈。如果天下妇人都照此行事，那其父，其夫、其子、其兄但凡有愚钝之处，不能提醒，行为不当之处，不得指出，恐天下的男人早就失了规矩，少了管束，没了自省。难道就是对的？”
李世民见她如此观点，便问：“照你这样说，倒是天下的男人都要让女人管着才对？”
武媚娘不卑不亢的回道：“非也，父女之间，自是女儿要尊敬父亲，但父亲也可在管教的基础上宠爱女儿，与儿子又有不同。就如陛下您与晋阳公主这般就好，难道陛下希望晋阳见到您就战战兢兢，低眉顺眼？”
李世民想也没想便道：“那不好。”
武媚娘又说：“母子之间，做儿子的当然要孝敬母亲，杨妃常常身体抱恙，听闻陛下您就下诏让吴王李恪进宫，明为养伤，实则侍奉杨妃左右。若按女诫处之，杨妃岂不是要调过来给儿子请安，不管吴王行径如何，杨妃都说不得，劝不得？”
李世民又说：“自然不可。”语速却慢了一分。
武媚娘还道：“其三，夫妻之间，更是要互敬互爱，互相审慎提携才是正道。”
李世民还待听媚娘举例，却见其低头不语：“怎么不说了。”武媚娘只好接着说：“媚娘不需多言，陛下早已有数，媚娘心中有一本书，对其喜爱远在《女诫》之上。”
李世民是何许人也，早已知她会将话引过来，说道：“你说得是长孙皇后的《女则》？”
武媚娘正色：“正是，《女则》此书，并非通篇倡导三从四德，女子无才便是德等酸腐道理。而是以例论证，将历代帝王后妃言行摘录汇集，评点其得失功过，时刻提醒自己，教化后人如何做一个好皇后。皇后如此用心，陛下不会不知。”
李世民感慨：“朕的皇后不但是这样写的，也是这样做的。若不是她时刻提点朕，警醒朕，约束朕，平和朕，以朕的脾气，早就酿下了不少大错。朕的皇后，的确是一位坤厚载物，德合无疆的后世楷模。”
武媚娘：“正是如此，媚娘一直佩服皇后娘娘在关键时刻敢于直言不讳，能够扭转乾坤的气魄与才干。就因为这两本书，媚娘宁给皇后拾履，也不愿与班昭对谈。”
李世民捡起媚娘所写《女诫》，仔细端详：“好，武才人果然大气，朕这说一句，武才人你有十句等着。如今在朕面前，还能如此下笔不滞，自由挥毫的，就属你武媚娘一人。”
媚娘轻伏：“陛下过誉了。”
李世民也坐了下来，凑近道：“媚娘，朕原本是想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言行，这一番话下来，却被你说服了。既然如此，不如撕了它。”李世民说着将媚娘写好的《女诫》递于她手中。
武媚娘见李世民已换了语气说话，心里这才真正落了地，坦然笑道：“陛下看得是皇后的面子。”
李世民看她十指芊芊，莞尔笑着将《女诫》撕掉，一时心动。低语：“你既如此聪明，知道拿皇后来当挡箭牌，今夜你就不要走了，替皇后宽慰朕心吧……”
说着李世民就将武媚娘揽入怀中。媚娘这边刚才得意，只好半推半就，突然想起一事。
媚娘脱开伏身跪下：“陛下赎罪，媚娘今日月事来了，不能伺候。”
李世民正在兴头上却被冷水一泼，十分不悦：“此话当真？你想躲着朕可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你们的月事，公公那都有记录，朕随时可教王德查录，若不属实，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。”
武媚娘一听之下心里着急，看到烛光之下，李世民清矍伟岸的面容，虽皱眉，嘴角微扬，温柔地看着自己，不禁心中一动，再不发一言，突然迎了上去，冷不防吻上李世民的唇。一时间软玉温香，李世民闭目心旌荡漾之际，武媚娘早已气喘抽离。媚娘在李世民耳边幽幽道：“陛下，你就信了媚娘吧。”
待李世民再次睁开眼睛，媚娘已经退下，烛光暧昧，唇边耳边空留余香。
三更时分，藏书阁的院门开了一条缝，小端子一手打灯，扶便服的武媚娘出来，
两人蹑手蹑脚的顺墙走向西宫。待二人渐远，徐慧从门缝斜出，看着二人背影，月光将她的面色照得惨白。
掖庭宫偏门，当值的小太监放小端子和武媚娘进来。媚娘示意小端子将宫灯吹灭，又在小太监的手里塞了银两，一个人悄没声息向秀女住的地方走去。
小端子呼道：“武才人。”媚娘回头。
小端子道：“记住啊，就一刻钟，千万不敢时间长了。奴才担待不起，您也担待不起。”媚娘不耐烦：“行了，行了，啰嗦一路了。”
武媚娘踱步至萧蔷门外，见屋门虚掩，内有烛光，则推门而入。
萧蔷头发蓬乱，一脸憔悴，见残羹冷炙欲呕。
“萧妹妹。”
萧蔷抬头见是媚娘，眼圈一红：“武姐姐。”武媚娘拉住萧蔷的手坐下：“听说你病了，又出了事情，不管你我之前有什么纠葛，看还是要看一下的。”
萧蔷眼中含泪：“武姐姐你肯原谅我？”
武媚娘没有接话，环顾四周，见不过几个月的光景，屋里已经呈现破败的迹象，而萧蔷本人也是憔悴不堪，双眼无神。几上摆着残羹冷炙，几乎无法下咽。
“时间不多，快给我看看。是病，就赶紧托人治，若不是……倒还真的棘手起来。”
武媚娘话不多，但句句切中萧蔷心事。
萧蔷起身忙将自己的罩衫脱掉，只见她的小腹上缠了一层一层的布条，显是撕烂的床单。萧蔷将布条一层一层的解开，果然小腹略有突出，有些地方都勒出了紫痕。武媚娘贴近一看，又摸了一摸。
武媚娘叹道：“我也是姑娘家，不懂这个。只是听娘说，怀我的时候，是吃不下饮食的，常会呕吐，还会不停的起夜出恭，这些症状你都有么？”
萧蔷急忙点头：“有，有，就是这症状，只是怕没力气提水干活，怎么也得吃了东西。”说着萧蔷缠好肚子，又拿起那残羹冷炙准备吃起来。
媚娘见其可怜，心中不忍。
媚娘苦语：“若真是怀了龙胎，这怎么养得好。”
萧蔷边吃边接话：“月事不来，我傻了三个多月一直不知，直到最近这些日，肚子大了起来，这才想到这层上来。你不知道这宫里的人现在对我的态度，几次我都想死了算了，若不是还有这点希望……”
媚娘思索：“要说时间也对得上。时候不早了，我得走了。萧妹妹，你放心，你还是不要声张为好。这里的人都不值得信任，若你信我，我便会替你想办法知会上面，让秀女宫的人措手不及才好。再咬牙吃几天苦，想办法接你出去。”
萧蔷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媚娘，泪光盈盈道：“媚娘，我信你。我知道你不会害我，你也不用害我，谁都看得出来，陛下对你与旁人不同。你千万不要告诉徐才人，我真的不相信她。你也不用知会旁人，只是想办法与我姑母知道便好。”
“韦妃娘娘？走一步看一步吧，我会尽力的。”武媚娘心中最不想有瓜葛的正是乾祥宫这位心狠手辣的娘娘。萧蔷见媚娘面带犹豫，连忙跪下：“我知道你与她有嫌隙，可是这样的大事，她不会不管。媚娘，就算我萧蔷求你了，千万要想办法告诉娘娘……”
武媚娘一脸难色。
夜深人静，武媚娘与小端子从偏门出。太极宫夹道，小端子带武媚娘躲过羽林军的搜查。两人躲躲藏藏一路向藏书阁方向走去。
乾祥宫韦妃寝宫，韦妃面前摆着精致的吃食，她却无心进食，珍珠小心翼翼的给她揉肩，韦妃问道：“上钩的是谁？”
珍珠回道：“武才人。”
韦妃露出笑容：“好， 把人证物证都给我留好。怎么，徐才人选择明哲保身么？”
珍珠：“不是，听都公公说，揣摩小端子的口风，应该是没告诉徐才人，估计是觉得她不会舍己救人。”
“哼，不怕，走一步看一步，她不参与，咱们有的是办法拉她进来。对了，那小端子能收买么？”韦妃又问。珍珠摇摇头：“不可，他和武媚娘的关系很微妙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韦妃说道：“好吧，按计划来。让都公公那给我看紧了，药不能停，每顿都得看着她吃下去，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。”
珍珠一直答话，手却没停：“这个请娘娘放心。”
韦妃终于捡起面前的一块奶糕往嘴里送去：“鸽子哪天到？”
珍珠赶忙拿绢帕给韦妃拭手，一边说：“明天正午。”
甘露殿中的李世民深夜批完奏折，准备就寝，不禁想起刚才媚娘的一吻。
他揽过媚娘，媚娘就在怀中，他心神荡漾，媚娘却从怀里挣脱。狡黠得说自己不能伺候。自己正要怒，媚娘居然在烛光下献上一吻。一时间软玉温香，李世民闭目心旌荡漾之际，武媚娘早已气喘抽离，
她幽幽得说了句什么？“陛下，你就信了媚娘吧。”
思至此，李世民道：“王德……”王德赶紧站过来：“陛下，您有什么吩咐。”
李世民：“你给朕查查看，这武媚娘与各宫娘娘之间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来往，朕就不相信，她怎么能这么摸得清朕的心思，怕是有高人在指点。特别注意查一下贤灵宫杨妃那。”
王德心领神会：“老奴知道了，暗访？”李世民面色希冀：“一定要暗。朕也希望她们之间没有瓜葛。”说罢眼睛又盯在墙上的那副《击鞠射菊图》上。
徐慧还没有睡，只听藏书阁的院门吱嘎一声响了。徐慧翻身将窗户挑开一个缝，见是媚娘蹑手蹑脚的回来了。月光下，徐慧表情阴晴不定，待媚娘回房熄灯睡下。
徐慧这厢起床，点起油灯，借着微弱的光，记下了几行字。
丑时一刻，媚娘夜回藏书阁。避我。
徐慧捏起灯罩将油灯熄灭。
媚娘散发趴在自己床上，手里握着那带字的绢帕，轻轻打开，裹着那枚菊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