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心心相映(5)
渭水两岸，青山空寂，树木凋零，船随水行，天空更是阴霾。
李治和媚娘二骑并齐仍未离去，立在渡口岸边，望着渭水，两人都神情落寞，怅然若失。河面上，两艘船背向而行，越行越远，远远地只能看见艄公在撑船。
李治怅然若失：“渭水遥遥，此去千里，终不得一见。”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片片雪花，武媚娘伸出一只手去接，雪花落在掌心，还未能辨其形状，已化为雪水了。
武媚娘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道：“治儿，下雪了。”
再看远处，已是白蒙蒙一片，船只都隐没其中了。
二人抖抖缰绳，调转马头，风雪回程。
净初池畔，雪花簌簌而下，无风。
湖面此时已被皑皑白雪覆盖，偶尔有一两处雪薄的地方，露出结冰的湖面。
两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在湖边流连。一女子伸手去接雪花，是武媚娘，另一女子无意中回头望向远处，是春盈。穿过片片雪花，春盈看见李世民身着金边黑袍，手拿大红斗篷朝二人走来，春盈自觉退下。
李世民行至武媚娘身畔。武媚娘专注赏雪，没有发觉，一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。武媚娘抬头，迎上了李世民的目光。媚娘心中一暖，想起那年冬日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，陛下给自己披衣，二人在湖中游船破冰而行。
二人湖边小坐，媚娘手捧香茗，李世民手指湖面飘着的浮冰。李世民亦是想起往日：“媚娘，记得那年冬日么？也是这样一个雪天，在你的央求下，朕用桨破冰，救了一尾金鱼脱困。”
媚娘淡淡一笑：“媚娘记得，不知陛下今日为何提及此事。”李世民又托起媚娘的手臂，摩挲着媚娘臂上朱砂。直言道：“那尾金鱼就是你心中的那人吧，是否要我像救那金鱼一样，放了他，才肯真正解愁开怀？”
媚娘皱眉咬唇，一泓秋波百转千回，心中暗道：“陛下对我若即若离，看来是早已知道李牧之事，那帮长孙大人窃取密函一事，陛下也必定了然于胸。若要说开来，哪一条都是死罪。”
李世民见武媚娘如此，便又逼问道：“媚娘，你到底要朕如何？”
媚娘迎上李世民目光，见其怀疑之中却满怀深情，冷峻之中又不乏温暖，心神一收，决意破釜沉舟，便双膝一坠，在雪地跪下，磕头道：“求陛下开恩饶恩人李牧一命，媚娘愿长守禁宫，终身相伴，再无二心。”
虽然徐慧并未告诉李世民李牧的名字，李世民此前已从长孙无忌处得知。此时见媚娘自己道出，心中仍是一阵酸涩。见她愿为李牧牺牲至此，不禁因情生恨，未能体会媚娘对己用情之苦心，长叹落泪：“身为帝王，最难得的便是真心，如今前有皇弟汉王，齐王李佑、德妃，现在又添上承乾、李泰。这些至亲至信之人都离朕远去，令朕心寒，近日杨妃走得突然，其子李恪虽无二心，却因前朝血脉，隔着朝中大臣，不能亲近。李治原本与朕亲厚，如今却要立为太子，慢慢必将有谋臣在其身侧出谋划策，与朕对峙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阻止她又继续道：“朕那日在净初池畔与你采荷，听你吹笛，以为是朕的长孙皇后怕朕孤独，遣来一个与她一样蕙质兰心的，为朕排忧解难的人儿，时至今日，方知你心中无朕，是朕一直会错了意，用错了情。”
媚娘抱住李世民臂膀泣不成声：“不是的，不是这样的。”李世民笑的凄楚：“怎么不是？几次三番，虽然比起他人，朕有更多杀你的理由，可朕咽下痛苦，做的却是好好保护你，护你周全。”
他面庞上自嘲的笑刺痛了媚娘的心。李世民又道：“你心冷如铁，心中可有把朕的这番情谊放在眼中，不如朕即刻送你出宫，免得见你一次伤怀一次。”
媚娘被李世民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得竟然无语凝噎，进宫七载，自己从未见他如此，更未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真心来。其实媚娘心中早已对他用情至深，只是这中间隔着颇多误会，一个不小心，便要人头落地。
李世民见她只是垂泪却不辩解，更觉心寒：“朕知道，从选择了江山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了孤独。宫里宫外，与朕离心者，不甚枚举，也不差你一人。”说罢，李世民愠怒起身，甩开媚娘胳膊。
听到这番话，媚娘不禁锥心之痛，泪如雨下。见陛下在风雪中的背影，茕茕孑立，甚是孤单，想挪动脚步追上去，可是双腿似有千斤。眼见李世民双手握拳，双肩簇簇抖动，竟是在全力压制自己内心的脆弱。
媚娘再也忍不住了，不禁放声念道：
“有美人兮，见之不忘。
一日不见兮，思之如狂。”
李世民身躯一震，并未转身，却接道：
“凤飞翱翔兮，四海求凰。
无奈佳人兮，不在……东……墙。”
念至此，李世民已再按捺不住一直以来的心中痛楚，发出哽咽之音。武媚娘突得鼓起勇气起身上前，从后面大胆抱住李世民，向其倾诉自己真心。
媚娘：“进宫七载，步步惊心，几番轮回。这宫里有一个人，媚娘一次又一次与他相遇，相识，相交，相会，相错，相别，相拥。他从一个从遥不可及的幻影，慢慢占据了我的整颗心。他的神秘，睿智，霸气，爽朗，伤痛，决断，我统统全看在眼里。这心中、眼里再容不下旁人。”
李世民被媚娘忽的紧紧抱住，不得动弹，也不愿动，听她这样说，心里的坚冰在瞬息融化。顿了一顿，媚娘接着道：“媚娘怕情深缘浅，更怕彼此伤害。杨妃娘娘曾问过我对这人的情谊，但媚娘却从未敢正视自己的内心。自文成公主出嫁那时起，能够朝朝暮暮相随陛下左近，媚娘早已深深沉沦。陛下，媚娘爱的一直是你，不是旁人。即便此刻陛下将媚娘人头落地，或逐出宫去，自此不再相见，我也誓要将此情说出，不枉在宫中活了一遭。”
李世民转身凝视媚娘，皆从对方眼中皆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真心真情。
“媚娘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
二人在漫天飘雪中相拥而泣。
李世民倏忽又问：“可那李牧在媚娘心中又算什么？”风雪之中，媚娘贪婪的躲在李世民怀中，诉说道：“自打媚娘自进宫不久，得知李牧死去，便在心中将此人逐渐忘情，而今的李牧只是救过我一命的恩人。若陛下开恩，将其放出，媚娘必将此人忘怀，从此便可再无牵挂，一了百了。”
李世民将怀中媚娘搂紧，享受片刻温存，直至雪花将二人发上、衣上全部铺满，
他对媚娘郑重道：“李牧若只是你的恩人，朕不光会将他放出，还会许他安然度过一生，了却你心愿。但他还是乱党李孝常之子，朝廷捉拿的钦犯，更是惊马一案魏王府的帮凶。若不是他有心谋害，致使承乾落马，性情大变，承乾或许不至做出谋逆之事。你仔细再想想，你是待选的家人子，他施恩于你，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圈套的一环。再者说，即便是朕放过他，长孙无忌也决不会饶过他。”
媚娘身躯逐渐僵硬。李世民正视媚娘道：“李牧已在李泰谋事之时，被秘密处决，世上再无此人。”
媚娘从李世民怀中脱出，不可置信的望向李世民，将之前的一片柔情化为歉疚，愤恨，心痛与背叛。
媚娘心中钝痛：“进宫原本就为救人，失而复得，得而复失，李牧既死，债不能还。而眼前之人，虽是自己至爱，却又两次下令杀了自己至亲恩人，如何再能与之相拥相守？”
想到此节，媚娘推开李世民道：“你既早已下令将李牧处死，为何方才还要再问媚娘，将人玩弄于鼓掌，何其残忍。媚娘于你是一枚棋子，承乾，李泰，李恪，李治，杨妃，韦妃，德妃，朝臣，天下众生又何尝不是。事已至此，你这帝王之爱着实令媚娘心胆俱寒！”
说罢，媚娘毅然转身，踏雪而去，红衣身影，消失在风雪之中。李世民见媚娘身影远去，顿觉心神俱灭，紧闭双眼，攥紧双拳，天地苍茫之中，唯他一人，冷彻骨髓。
白雪覆盖，太极殿在阳光照耀下，更加巍峨肃穆。李世民神色孤寡地坐于龙椅之上，文武百官着朝服分列在朝堂两侧，李治携晋王妃王氏跪在殿中。
丹樨之上，王德宣读诏令：“并州都督右武侯大将军晋王李治，至性仁孝，淑质惠和，好礼无倦，强学不怠。今承华虚位，率土系心，畴咨文武，咸所推戴。可以则天作贰，可以守器承祧，永固百世，以贞万国。宜立李治为皇太子，王氏为太子妃。可令所司，备礼册命。”
李绩、房玄龄恭谨有礼，下跪参拜。长孙无忌、褚遂良等人笑望李治，心中喜悦。
李恪跪拜，神色略有失落。李治的府臣队伍中，除许敬宗等人，已多了位当日玄武门变节的李义府。
李治跪接圣旨：“儿臣领旨谢恩，父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。”
太子妃：“父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。”
文武百官皆跪拜：“吾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，太子殿下，千岁，千岁，千千岁！”
这声浪传出太极殿。
太极大殿之后，武媚娘矗立在雪地当中，听得太极殿中李治终于被立为太子。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中，媚娘忍住热泪，抬头仰望天空。
“陛下为立时年尚幼的李治为储君，特别下诏设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，房玄龄为太傅，萧瑀为太保，李世勣为詹事。另有李大亮、于志宁、马周、苏勖、高季辅、张行成、褚遂良等为参事，从此以后众人均为东宫僚属。然李治和我没有想到的是，原本应是辅佐他的贤臣，有些在日后却成了他掌握帝权的障碍。”老年武则天回想起这一生，仍清晰的记得，那天，那时，那刻，两行大雁掠过晴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