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执念
子羽取出一张咒符贴在黑瓶上，不知念了一句子什么，那黑瓶不停抖动，他轻笑一声将倒扣的黑屏摆正，我眼前顿时一片黑暗，一股强力将我吸入瓶中。
我的视线只有瓶口那么大，无论如何挣扎都飘不出去。
子羽凑近瓶口，他微微弯起的双眼，声音清澈如泉。
“顾姑娘，再委屈些时日便可。”
我在瓶里急得团团转，想问又问不出。
忽而有几滴甘露坠入瓶中，清清凉凉的感觉让人神清气爽。
“顾姑娘开口说话试试。”
“啊……呃……”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激动得都快热泪盈眶了，在瓶子里滚来滚去，咿咿呀呀。
子羽轻笑一声，晃了晃瓶子让我镇定些。
“有人不惜代价强硬将你的魂魄留住。在下受此人所托，用迷途铃召唤你残存的魂魄，可惜你伤得太重，魂魄无法成形，只好先将你锁在黑玄瓶中，不至于随风散尽。”
“是何人？”有谁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救我？
子羽又凑近几分，低声道，“别急，她来了……”
尽管被拘泥于这小小瓶中，我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怨气，这种感觉并不陌生，特别在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声音时我几乎能肯定此人是谁。
“顾白白，你的眼光还是那么差！中意的人最后都娶了别的女人！”
鬼新娘一把推开子羽凑在瓶口，她脸上狰狞的刀疤冲击着我的视线，笑声张狂，连瓶内的空气都开始震动，却不及我此刻的震惊，“你还没有投胎？”
“她现在可是一只聚集怨气的厉鬼，哪里舍得转世为人。”子羽悠悠而道。
原来子羽口中的受人之托指的是王娇。这世间真是千奇百怪，当初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人，如今竟大费周章地替我收魂。
“当只厉鬼有何不好？有仇报仇有怨抱怨！”王娇高声道。
“厉鬼我见多了，没见过像你这么心甘情愿的。”子羽不咸不淡的一句引来王娇的暴怒，光是听她这极富张力的语调就能想象出她此刻张牙舞爪的样子。
“救活我……是不是很难？”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谁要救活你！”王娇凶巴巴地道，“光是补全你的魂魄我就已经快豁出去半条命了！”
王娇稍稍往后退了些，我便看到了她完整的样子。
依旧是一身大红喜袍，惨白的脸没有一丝生气，与眼眶周围的乌色对比鲜明，长发用一支月牙簪挽起，不坠一丝碎发，脸上的刀疤一览无余。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唇只是苍白无血色，而不像现在这般青紫得吓人。
顿时心情复杂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，子羽大概是猜到了我的心思，噗嗤一声，柔柔安慰道，“顾姑娘不必在意，王娇这副样子有一半的确是因为抓鬼索魂给伤的，而另一半……是拜我所赐。”
王娇瞬间咆哮，一副抓狂的样子，即便子羽刻意压低语调，我还是听出他隐隐透出的愉悦。
其实说来也奇怪，像子羽这般谦谦有礼的人，称呼王娇的时候竟是直接点名道姓，不过王娇毫不在意。
“一只厉鬼，执念竟比怨念还重。”子羽不急不缓，“自顾姑娘出事后，她几次找上门来都被我一一击退，屡败屡试，久而久之我也就相信她是铁了心要救你了。”
透过瓶口，我看到王娇不自然地撇开目光，眉头紧皱。
“你不用感激我。”王娇声音冷冰冰，“我只是不习惯欠着别人的。既然当初夺你性命的人是我，那我便还你一次投胎转世的机会。”
在黑玄瓶里的这几日，子羽每天都来看我，时不时地喂我甘露，精神好了许多，倒是没怎么见王娇，子羽说她抓鬼锁魂去了。
“抓鬼锁魂？”我不禁诧异。
“你的魂魄残缺不全，最快的方法便是用别的魂魄补上，对于王娇这种做事极端的厉鬼来说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听起来匪夷所思，但若出自子羽之口就是十有**了。
“若是用了别人的魂魄……我还是我吗？。”
子羽笑笑道，“以魂补魂的方法没有听上去的那么玄乎，只要你的主魂还在就不会有改变，只有魂魄成形才有投胎转世的可能”
“那……我何时能投胎？”我瞬间激动万分。
“等王娇集够魂魄便可。”子羽语调轻快，“照她这种狠劲，应该快了。”
没过两日王娇就带回一袋东西，袋口被一根白色细线缠紧，她愤愤地摔到长台上，险些将黑玄瓶弄倒，吓得我全是冷汗。
“子羽你最好给我一次成功！为了抓它们我都快要退回原形了。”
子羽晃了晃黑玄瓶，微微一笑，“顾姑娘睡一觉便好。”
他的掌心盖在瓶口，我顿时陷入一片黑暗，然后我听到了几个凄厉的尖叫声，由远及近，差点被这渗人的声音吓得也要尖叫起来，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意识。
睡了长长的一觉，没有梦，亦没有任何惊扰。我仿佛能听到我平缓的呼吸声，还有心跳声，但当我满怀期待地睁眼，周围依然阴暗，唯有瓶口处透出一丝微光，照我的观察，现在应该是晚上。
黑玄瓶依旧放在青云殿的长台上，它旁边香炉里的香火从未断过，缕缕轻烟盘旋在瓶口，任我汲取，与子羽给的甘露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，子羽的脚步声很好认，沉稳而平缓。可门还未合上就被一股力道撞开了，响亮地打在墙上。
“她醒了？”王娇的声音。
“你进门的那声响，她很难不醒。”
“你！”
“还少七只。”子羽悠悠打断，她的声音瞬间气馁，“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不行了？当初信誓旦旦的那股劲去哪儿了？”
“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！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，最好另辟蹊径。”
王娇瞬间来了精神，“你有办法？”
子羽没有出声，但我敢肯定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得意。
恍惚间一阵摔东西的声音，还掺杂着王娇的暴怒声，“你到底说还是不说！”
“顾姑娘现在的魂魄大体成形，若能附在人身，魂魄成形的速度会更快，不出一个月便能过奈何桥。”
王娇大笑，“亏你还是个道人，你让她的魂魄去附体，那别人的魂魄怎么办？两魂占一身？”
“难以置信，你这只厉鬼也会存有善念。”子羽打趣，故作讶异。
王娇冷哼一声，子羽轻笑道，“身为厉鬼，应该认识不少阴间的判官吧？你只需打听阳寿快尽之人，趁着那人魂魄抽离时放顾姑娘的魂魄进去。”
“这样稳妥吗？占用阳寿已尽之人的肉身会不会被鬼差发现？”
“顾姑娘是龙王玉的宿主，虽然龙王玉已经归元，但它身上的神力化入了她的魂魄中，所以低等的鬼差不敢贸然阻拦，况且只是占用一个月而已。”
王娇似乎还有些怀疑，子羽淡淡而道，“若是嫌弃，那在下只能祝你早日集够七只魂魄了……”
“我没有嫌弃！”
“如此甚好，就这么定了。”子羽打了个呵欠，“我先去睡了，你把刚开弄乱的地方给我收拾好。”
因为历琛大婚之日子羽喝酒破了戒，子羽需要静养潜修三个月，等我的事基本定下后，他才闭关清风塔。
我依旧被安放在青云殿内，平日里极少有青云观的弟子人来，子羽闭关之后王娇倒是天天都来看我，仗着我被困于黑玄瓶中，理直气壮地恐吓我。
“附体的人身我已经帮你找好了，明日子时我领着你去。”
“找的是何人？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王娇凑近，眉梢一挑，神气十足，“别说我不仗义，这次找的身体定能让你在附身的那一个月过得舒舒服服。”
我隐隐不安，又小声地问了一遍，“那……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朱家老爷。”
我一听就知道不好了……王娇随后的话更是验证我的猜想。
“朱家也算是个富贵人家，朱老爷的阳寿是九十七岁，可谓是寿终正寝，虽然卧床不起，但多的是下人伺候，所以之后的一个月你只需躺着就行。”王娇见我不出声，语调瞬间抬高，“怎么？不喜欢？”
“没有！很满意！”
黑玄瓶被王娇摆弄来摆弄去，她忽而重重放回长台上，差点没将我撞晕过去。
只是……第二日的子时王娇并没有如期出现，我的心已经不能用担惊受怕来形容，心想王娇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了才好，而且这种时候子羽又去闭关了，可谓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。
眼看着又是一天黎明到来，点点亮光渐渐照入瓶口，恍惚之间听到了一阵风声，可是大殿的门窗明明是关上的，哪里来的风？
起初还以为是错觉，直到听到两个女子的声音我才骤然清醒，没有脚步声，她们的说话声却向我渐渐靠近。
“王姐姐说的就是这里吧？”一个蔫蔫的声音，像是死了很久。
“应该没错，你看长台上的黑色瓶子。”另一个声音很细，语调极慢。
“也不知道王姐姐怎么样了，被那些冤死鬼缠着可难脱身了！”
“不然也不会叫我们来，赶紧些吧，别误了正事。”
“也对，那姑娘死得突然，若去迟了鬼差肯定会起疑心。”那声音凑近，但我怎么张望都看不见她们的脸。“哎呀！秋娘你快来，我拿不动它。”
“都说了多少遍了，要聚集怨气才能触碰到实物。”
“噢……”
黑玄瓶随即浮在半空中，估计那两只鬼没有显形，不然我怎么会什么都看不见，刚想开口问问她们要带我去哪儿，岂料瓶口一封，我随即陷入了昏睡状态，在那之前，我听到了一个蔫蔫的感叹声。
“也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谁，哎……命真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