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临阵退缩
原本傅翕芳觉着不过是娶个填房，况且端木家又没有甚么人的，婚礼过的去就好了。不想老夫人一心要大办，她也只好打起精神，当是一件正经大事来办。
如此一来，事情也就多了起来，婚期终还是定在中秋以后。
这日傍晚时分，端木芬又坐在绣架前出神发呆。
青禾端了药进来，见她病恹恹没精神，心下难过，却强作笑颜，“小娘子吃药吧，厨里还炖着杏仁羊乳羹……”
端木芬听见声音恍然回神，看向青禾的眸光有些呆怔，正待要说几句让她宽心的话，喉间蓦地涌上一阵腥痒，登时炽胃扇肝地大咳了起，一时面红目赤，发乱筋浮。
青禾赶紧搁下药盅，过来替她抚背顺气，又叫小养娘，“把痰盒子拿进来。”
她话音未落，橐橐的脚步声自外传来。
陆苰阴沉着脸走了进来，“怎么还是咳的恁地厉害。”
他从宫里回来，不过是循例过来瞧瞧，不想一进院门就听见端木芬咳的厉害，自是没有好声气的。
端木芬接过青禾递来的茶盅，漱过了口方渐渐喘均了气息。
陆苰在她身边的小绣墩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。常年握刀的手，虎口长着一圈粗茧，且骨节粗大，以至于好像他只需稍稍用力，就能握碎了象牙釉的小药盅。
“趁热喝。”三个字更是生硬的不容人有半点拒绝，端木芬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，接过药盅强忍着的苦涩一气喝干。
“总这样咳着不是回事，明朝我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。”陆苰又将一盅清水递给她漱口，微蹙的眉头透着不耐。
前几日天气变换，乍凉乍暖。端木芬夜里失困，于窗边坐的久了些，不禁风寒入体。连日来延医请药，大夫也换了好几个，却总不见好。
眼瞅着婚期将近，陆苰可不想新娘介时在礼堂上咳得像个痨病鬼似的。
端木芬漱了口，语声淡柔地道：“不用了，已好了许多。今朝也没怎么咳……”
“大夫不是叫你静养么，怎么还做这个。”陆苰瞅绣架上的活计，脸上的不悦更盛，“青禾，我是怎么吩咐你的。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么。”
青禾本就怵他，再被他一吼，小脸刹白，“奴，奴，奴婢……”
“不关她的事。”端木芬生怕他责罚青禾，疾声道：“是我自己闷的慌，才拿出做几针的，并不费甚么神。”
陆苰两道阴森的眸光缓缓的转了过来，端木芬敛眉垂首，耳边是他冰冷似刀锋的威胁，“你最好在婚前十日好起来。不然的话，我就叫人伢子来拉了青禾去卖。”
“你！”端木芬猛然抬了头，一阵气急不免又咳了起来。青禾忙赶着上来替她捶背。
陆苰长身立起，垂首俯视着主仆二人，“我素来是言出必行，介时你莫怪我！”言毕，拂袖而去。
屋里主仆二人，一个咳得大喘，一个则偷偷抹泪。
端木晚进屋时，正瞧见这一幕，叹声道：“这又是怎么了？”
听见声音，青禾忙拭了泪行礼退下，端木芬亦喘息着，语气冷淡，“姑妈好。”
见侄女一脸病气憔悴的样子，端木晚甚是心疼。再看她一副与自己生分神情，又是一阵心酸，“你就是恼我，也不该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。”
侄女因何而病，又因何拖了恁久不好，端木晚心中清清楚楚——她由始至终就不想嫁入这豪门深宅，偏又无力反抗，只怕其中还顾念算计于她的姑母，且她亦深知自己无路可选。
而卫子都与陈有林的婚事又嚷得满城皆知，凡此种种，她皆郁结于胸，方才有了这一场绵绵病势。
“姑妈说哪里话。”端木芬微微而笑，极力掩去眉宇间的苦涩，“我今朝已是好多了……”话音未了，又是一阵咳。
端木晚握起她的手，瘦得竟只剩一把骨头。她心头一阵大痛，咬着唇迟疑了好一会，才艰难出声：“你若实在不愿……恁就罢了吧。”
继子固然重要，然与亲侄女的性命比起来，终究还是轻了一二分。倘或芬儿因此有个好歹，且莫说自己他日无颜见兄嫂于地下。就是自己心里也要痛死。
况且，事情未必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。
端木晚震愕地看向姑母，病得有些发青的脸上，满满的皆是不可置信。
当日赵令如说，你只要往死里闹，二夫人总是依你的。她不是不信，却也只信得八分。
毕竟这一桩婚事并不只是一桩婚事，大夫人的盘算她亦是看在眼里的。即便不明白寿阳君府与陈家的关系，却也知道若是恁位小翁主若是进了府，姑母恐怕就只剩个“二夫人”的虚名了。
因此，端木芬几乎怀疑自己是病糊涂了。婚期就在眼前了，姑母怎会……
端木芬还陷在怔忡之中，齐氏却回过了神来，只是她“夫”字才出口了一半，就被端木晚抬手挡下，“不用说了。甚么都比不得芬儿的性命要紧。”说着，瞅着侄女的病容深吸了口气，狠下心道：“你放心，明日我就去回老夫人，只说你病的厉害，且把婚期拖后了再说。”
说完，起身拔步便走。
“姑妈！”端木芬猛然回神，疾声唤住，瞅着姑母的背影，心里思絮万千，这是自己唯一的，也是最后的机会。纵使明知姑母会身陷困局，终还是忍不住自私了一回，“多谢了。”
听完谢字，端木晚回身一笑，“傻孩子，同姑妈还说甚么谢。只要你好好的就好。只是往后……”说着，她眸中不禁泛起泪意，“好了且不虑的恁远，你只好生养着吧。”她生恐自己掉下泪来，惹端木芬伤心，话一说完，便急急而去。
齐氏落在后边瞅着端木芬，张了张嘴想说甚么，终究只是一声长叹。
次日往老夫人屋里请安，端木晚果然向老夫人开了口，虽只是说端木芬病着，可她话里话外的意思，老夫人并傅翕芳又怎会听不明白。
端木芬的不愿，老夫人多少知道些，也只当她是小孩子家闹脾气，哪知老二媳妇也跟着她一起闹。
现下虽说喜贴还没发出去，可至亲好友都知道二郎要办喜事了。再则，二郎摆着恁一副迷恋端木芬的样子，若是婚事取消，陆家的脸面尚在其次。二郎现摆着就成了京城的第一笑柄了！
自己就是再不看重二房，孙子到底是自己的，总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了。然现下，老二媳妇只说侄女病的厉害，自己倒不好说甚么，只得装糊涂随便应下。
坐在老夫人手边的傅翕芳，心底几乎乐开了花，饶你千算万算，侄女儿不争气，也只有自己打自己脸的份。
只是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，“怎么，芬儿竟不见大好么？多半是恁些大夫不顶用，等会我就着人去和王妃说一声，请御医来瞧瞧，才恁点点年纪可别作出大病来才好！”
端木晚颔首微笑，“多谢大嫂子了。二郎早起也说往宫里请御医，就不用劳烦王妃娘娘了。”
周又宜微蹙了眉道：“我前日去瞧她，看她说话倒也有精神，怎么……”她话才说了一半，赵令如忙就抢断道：“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，旁人去探病，她就是精神再不济，也要强撑着的。”
外甥女替她说了话，傅翕芳倒不好再多说甚么了，当下只低头吃茶。老夫人也懒待再费心思应付众人，欠了欠身子，正待要打发人走，几个老姆急步赶了进来，“老夫人、大夫人，大喜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