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小弟23
信玄十分了解中原中也的性格。
这个重情重义却又别扭的家伙, 恐怕宁可被误解一辈子,都不愿亲口告诉他们真相。
这个倔强的傻瓜……
信玄被省吾的咒骂扰得心烦,决定打破独善其身的处世原则, 帮中原中也解围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中也先生,没想到您竟然是这位的监护人呀。”他故作惊讶地说, “明明年龄挺接近的。”
中原中也满头问号地看了他一眼。
省吾同样迷惑不解:“监护人?你说什么胡话呢。”
“哦, 难道不是吗?”
“废话, 我和他同龄!”
“原来是这样呀,对不起, 我误会了,看你兴师问罪的样子,还以为中也先生是你的法定监护人, 不得不保护你呢。”
信玄尚未学到太宰治那能把人噎死的语调,让阴阳怪气的程度略打折扣, 但还是发挥了出色的效果。
省吾不再责备中原中也, 怒气冲冲地将矛头指向信玄。
“你懂什么?一个乳臭未干的——”
信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:“中也先生,我们该走了。”
说完, 他伸出双臂, 推中原中也离开码头。
就是再迟钝的人,也能意识到信玄在替他解围。因此,中原中也虽然抱怨“我自己能走”, 但并未挣扎,被他推着离开了。
信玄心事重重。
“羊”的多数成员都在横滨,中原中也迟早会和他们见面, 难道每次相遇, 都要被臭骂一通吗?
他很想劝中原中也告诉“羊”当初发生了什么, 然而话刚涌到嘴边, 又被强行咽了回去。
他该以什么立场劝告他呢?
他已经不再是中原中也的首领了。如今的他们,只是两个陌生人而已,中原中也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。
思索间,二人来到35号仓库。
此时距12点还有七分钟,一个计划在信玄脑内渐渐成形。
他心想,不必让中原中也开口,就由自己来告诉“羊”事情的真相。
——这并非多管闲事,毕竟他当年不告而别,将统领组织的重担丢给仅有十四岁的中也……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罢了。
做出决定后,信玄对中原中也说:“中也先生,我把一盒口香糖落在头盔里了。”
“别告诉我你想回去拿。”
信玄露出“你猜对了”的表情。
中原中也:“……”
信玄解释:“我太紧张了,要嚼口香糖才能平静下来。你看,我脉搏超级快的。”
说完,他捋起袖子,
中原中也对棘手的合作伙伴万般无奈。
“动作快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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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玄避开中原中也的视线,躲到集装箱后方。
想劝服省吾,就必须拿出充足的证据。
比如黑手党关于“羊”的记录。
信玄闭上眼睛,默念着“港口黑手党档案室”,使用了瞬间移动。
瞬间移动需要一定的前提条件,如果信玄足够熟悉目的地,就能精确地瞬移到具体地点,例如“武装侦探社-太宰治的桌子”,误差不会超过半厘米;反之,则会随机瞬移,甚至可能摔在别人头上。
上次他瞬移到异能特务科的地下室时,就差点踩坏他们的保险柜。
幸好这次他运气不错,落在了窗台上。
信玄轻轻拨开丝绒窗帘,眼前是个摆满了书柜的幽暗密室,一眼望不到尽头,简直像个迷宫。
他顺着窗台滑下去,找到七年前的事务记录册。
这一年,森鸥外继位不久,黑手党像个暴虐的怪物,在横滨飞速扩张。被他们剿灭的组织不计其数,每一条索引,都象征着一个组织的衰亡。
这本书非常厚重,信玄吃力地捧着它,在目录翻找“羊”的相关内容。
找到了。
关于“羊”的记载仅占两页,他一目十行,很快就看完了。
[……首领·森鸥外,下令歼灭“羊”与佣兵组织GSS的联盟。
原羊之王·中原中也要求歼灭部队放过“羊”成员,经过谈判,以中原中也加入港口黑手党为条件,达成协议。
xx年x月x日,GSS覆灭,“羊”解散。]
信玄摩挲着纸页上的公章,心想,这个证据应该足以说服省吾了。
他准备拍照,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,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书柜旁边,正是之前那名守卫。
守卫惊异地打量着信玄,不确定他是敌是友。
这名青年似乎和中原干部关系不错,但他的穿着又不像黑手党,还染着棉花糖一样的蓝紫色头发,分明是个街头闲逛的学生。
信玄心里十分紧张,表面上强作镇定,平静地朝守卫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态度相当轻松,守卫沉思良久,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和中原干部关系好,还特意打扮成学生——没错,这名青年肯定隶属于森首领的特别行动队,在执行机密任务!
守卫肃然起敬:“中午好,先生!”
通过对方闪烁的目光,信玄大致猜出了他的心理活动,于是颇具威严地轻咳一声,将记录册交给他。
“帮我复印这两页文件,谢谢。”
几分钟后,守卫回来了,恭恭敬敬地把复印件递给信玄。
“先生,您需要喝茶吗?”
信玄看了眼手表,拒绝了。在守卫的目送下,他拿起两张复印纸,坦荡地离开档案室。
很好,很自然,完美演绎了一个行步如风的黑手党。
此时,距12点还剩五分钟。
信玄站在黑手党总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,摘下眼镜和绷带。
他默念“省吾”,随着瞬移带来的轻微不适感,他闪现到码头。
省吾正在捡被小混混们扔下的手|枪,信玄打了个响指,十多把走私枪像被风吹走的纸片,七零八落地甩到一旁。
“谁?!”
“你好,省吾。”
省吾恐惧地抬起头,立即认出了“羊”最初的首领。他又惊又喜,说话都语无伦次了。
“首、首领?!你什么时、时候回来了?”
“不久以前。”信玄把余温尚存的复印纸递给他,“这是黑手党七年前的记录,你看看。”
省吾接过复印纸,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。
他显然第一次知道这些事,眉头渐渐蹙起,不自觉地攥紧纸页。读完后,他跌坐在地,苦恼又悔恨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。
“中也从未和我们说过……”
“你刚才对中也说了很过分的话,省吾。”
“我们真的以为他背叛了组织,原来是被胁迫了啊……难怪黑手党突然大发慈悲,没把我们全部干掉……”
“下次再遇到中也,和他说声对不起吧。”
省吾拼命点头。
信玄问:“你还能联系到‘羊’的成员吗?”
“唔……柚杏他们被黑手党监视了,我只能和留在横滨的人取得联系。”
“还有多少人在横滨?”
“大概四十多个吧。”
“把这份复印件交给成员们,让大家不要再误会中也了。”
“是,首领!”
省吾小心地将复印件收好,见信玄即将离去,他鼓起勇气,问:“首领,您去了哪里?白濑他们……尤其是中也,一直在找您。”
信玄心想,他这几年的经历约等于幼儿园老师,只是危险性略大亿点。
然而,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。
因此他没有回答省吾的问题,嘱咐道:“别告诉任何人我出现过。”
*
和省吾分别后,信玄瞬移返回35号仓库,重新缠好绷带、佩戴眼镜,慢吞吞地回到中原中也身边。
2组刚抵达仓库,信玄望着他们黑压压的西装,忍不住说:“穿黑衣服是黑手党的传统吗?”
他好奇很久了。
“当然不是……难道你和太宰缠绷带也是侦探社的传统吗?”中原中也看着他空荡荡的双手,“你的口香糖呢?”
信玄有些心虚:“没找到,不见了。”
“还紧张吗?”
他只能继续撒谎:“有一点。”
“手。”
“什么?”
中原中也嫌信玄反应迟钝,不耐烦地抓住他的右手,拖向自己。
“下次紧张的时候,就按这个位置,能缓解压力。”
说完,中原中也轻轻地揉按信玄的虎口处,力道恰到好处。他的掌心很温暖,信玄沉默着让他揉了半分钟,才将手抽回来。
“中也先生,你真是个亲切的人呢。”
“哈?这是为了不被你拖后腿,才不是亲切!”中原中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亲昵了,恶狠狠地瞪了信玄一眼,“给我盯着仓库,别走神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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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人奇怪的是,2组迟迟没有巡逻,反而围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中原中也眯起眼睛:“擅离职守,我要告诉仓库的负责人。”
信玄替打工人伸冤:“摸鱼几分钟而已,无所谓吧,正经人谁上班不划水啊。”
“我。”
“……你不算数。”
信玄刚说完,就听见港口传来了尖锐的汽笛声。
一辆巨大的邮轮在货运码头缓缓靠岸,这艘船通体冷白色,外观非常漂亮,和锈迹斑斑的远洋货轮截然不同。
2组成员顿时精神起来,纷纷走向码头。
信玄困惑地问:“这艘船是你们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邮轮降下跳板,几名船员早已候在门边。他们朝黑手党成员做手势,示意快点上船搬东西。
……竟然全是内鬼。
这哪里是擅离职守,直接整个部门手拉手跳槽了。
信玄向中原中也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,港|黑良心相当愤怒,气势汹汹地走向码头。
信玄急忙拉住他:“你干什么?”
“还用问吗?”中原中也杀气腾腾,“2组背叛了组织,我要把他们带回总部,交给Boss处置。”
“可是,这些人不一定知道Jack的所在地。”信玄提议道,“不如先潜入轮船,逼问船长Jack的下落,然后再处理内鬼。”
中原中也认为此话有理,同意了。他联系部下,命令武装部队来35号仓库候命。
“……嗯,全员配枪,五十人左右。务必抓获2组全员,不能让任何人逃走。”
信玄心想,还挺有气势的嘛。
二十二岁的中原中也,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、在废墟中游荡的小孩,已经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黑手党干部了。
信玄不自觉地笑了。
中原中也注意到他意味不明的笑容,狐疑地问:“你是不是笑了?”
“没有。”这是谎言。
“骗谁呢……别以为挡着脸就看不出来了,你眼睛弯弯的,明显在笑。”中原中也摸了摸脸,“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“没有哦。”这是实话。
中原中也被他没来由的笑容扰得心神不宁,每隔几秒就摸一下脸,把脸颊都蹭红了。
信玄对此毫无愧意,淡定地将定位共享给太宰治:[太宰君,我要上船了,定位会一直开着的。]
发完消息,他看着几十米高的邮轮,犯了难。
该如何上船呢?用瞬间移动可以直达驾驶舱,但中原中也在场,不能使用超能力。
“中也先生,我们怎么上去?”
中原中也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准备好。”
啊?准备什么?
信玄很快就明白了。
一层微光将他包裹在内,接着,仿佛地心引力消失了,他双脚脱离地面,飘向空中。
零重力的感觉和漂浮截然不同,信玄理解了中岛敦的兴奋,忍不住感慨道:“好神奇!”
中原中也拉住他的手。
“别飘远了。”
中原中也十岁的时候,信玄曾想体验重力消失的感觉,但那时中也无法熟练控制异能,导致信玄飞到高空,差点撞到一架直升机。
十二年间,中原中也对异能的掌控精进了不少。
信玄握紧他温暖的手指,发自内心地夸赞:“你的异能好棒啊,中也先生!”
中原中也隐约有些得意,他托着信玄的手臂,二人轻捷地浮到空中,朝甲板飞去。
不知为何,信玄联想到了《哈○的移动城堡》经典的空中漫步,他和中原中也曾经一起看过那部动画。
他们显然想到一起了。
中原中也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,突然松开信玄,转而揽住他的腰、将他夹在手臂底下,像上班族拎公文包。
“哇啊——好晕!”
中原中也捂住他的嘴:“你想被他们听见吗?”
信玄一则担心船员发现,二则怕绷带被扯掉,只能忍气吞声,充当重力使的人形挂件。
二人降落到驾驶舱外。
信玄两只脚刚沾到地面,中原中也就像甩掉烫手山芋似的,迅速松开他。
信玄压低声音,愤愤不平地抗议:“我腰快被你勒断了!”
“你是诈骗犯啊?我根本没用力!”
他们争论着走到驾驶舱门前,中原中也碰了碰紧闭的金属门,就将它轻松地撬开了。
驾驶舱内,只有一名留络腮胡的欧美男子,他正在抽烟,惊恐地看着二人。
中原中也问:“会说日文吗?”
男子颤抖地说:“会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船、船长……”
络腮胡男子试图拿起放在一旁的对讲机,中原中也见状,顺手拧下舱门的把手,将对讲机砸个粉碎。
“我要拷问这家伙,”他十分帅气地捏响指节,对信玄说,“你别看,出去。”
信玄离开后,驾驶舱内传出凄厉的惨叫声、金属敲击骨头的声音,以及肉被切割的钝响。
又过了几分钟,中原中也推开门。
“运气不错,Jack就在这艘船上。难怪眼线说他失踪了,原来这一个月他就像耗子似的躲在邮轮里,经过太平洋偷渡到亚洲。”
信玄欲言又止。
中原中也看懂了他犹豫的表情,擦掉沾在手背上的几滴血。
“减少伤亡,对吧?侦探社的规矩就是多……人没死,被我打晕了。”
信玄怀疑地凑到门边,朝驾驶舱内看了一眼。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操作台上的打火机和烟蒂说明船长曾经存在过。
“尸体都没了!”
中原中也“嘁”了一声,拉开旁边的储物柜。
船长被绑着四肢扔在里面,处于昏厥状态。
“没骗你吧,还活着呢。”
信玄看着船长脸上半凝结的血块,感觉胃像被谁打了一拳,额角冒出细细的冷汗。
中原中也见他状态不对,把储物柜关上了。
“都说了别看,你晕血吗?”他想摘掉信玄脸上的绷带,“戴着这个很难呼吸吧,船舱里没太阳,把它摘了。”
信玄瞬间清醒过来,死死摁住绷带,弹簧似的向后跳了几步。
“不晕了不晕了我身体很健康!”
中原中也:“?”
为了转移话题,信玄一边整理被扯歪的绷带,一边说:“你有没有问他,Jack的异能是什么?”
“击伤他人后,可以让对方变成狗24小时。”
“好奇怪的异能……”简直像同人里的剧情。
中原中也说:“别被他打伤了,我可不想战斗的时候还要照顾一只宠物狗。”
信玄心想,开什么玩笑。在念力的辅助下,他可以防御各种攻击,无论飞驰而来的重型卡车、还是上百发瞄准他的子弹,都能轻松阻拦。
自从出生起,他几乎从未受过伤,身上唯一的伤疤还是——
信玄浑身一颤,驱散越飘越远的念头。
“中也先生才应该小心。”
中原中也嗤之以鼻:“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。”
信玄从口袋里翻出一个蚕豆大小的监控设备,装在眼镜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类似于执法记录仪,能拍摄影像并录音,”信玄后退两步,让中原中也出现在镜头内,“以后会提交给内务省哦。”
他炸毛了:“交给内务省?!——别怼着我的脸拍!”
为了躲镜头,中原中也用异能将自己倒挂在天花板上,配上黑漆漆的外套,像只吊在洞穴里的蝙蝠。
信玄歪了歪脑袋:“为什么不能拍?中也先生很帅呀。”
他说这句话有两个目的,一是发自内心,二是为了逗中原中也。
果不其然,他直白的夸赞让中原中也面红耳赤,说话都结巴了。
“我、我是黑手党啊!怎么能出现在内务省的报告里——总之,不准拍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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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在客舱寻找Jack。
邮轮内没有客人,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的。
当他们搜到第四层时,轮船忽然摇晃起来。信玄凑到舷窗旁一看,原来货物已全部卸下,轮船起航了。
他和中原中也对视一眼。
船长被打晕了,暂时无需担心;但既然轮船起航,说明其他人进入了驾驶室,如果他们发现被塞进储物柜的船长,就麻烦了。
二人默契地加快脚步,当他们搜到第六层,信玄终于找到了那个八字胡男子。
Jack正坐在桌球室内边抽雪茄边打电话,身后围着十多名保镖。
“这混蛋真悠闲啊,”中原中也咬牙切齿,“横滨都被他搅得一团糟了!”
信玄示意中原中也小声点,他取出连接记录仪的蓝牙耳机,将其中一个递给他:“戴上这个。”
二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桌球室,藏在沙发后方。
放大后的录音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“……日本的黑手党?不可能,他们找不到我,我离开洛杉矶一个月,就算有‘尾巴’,也早就甩掉了。
“放心吧,我的货源绝对稳定,横滨市场流通的枪,都是我运来的。今天刚有一批货抵达横滨,过几天就能卖给你们。”
看来他正在和黑市的零售商打电话。
这一段录音足以证明Jack就是主犯,信玄说:“证据已经采集到了,我们把他抓走吧。”
“抓走……你是说活捉?”中原中也皱起眉,“喂,我可不会按你们的标准做事,我绝对要宰了他!”
“不能杀他,中也先生。”
信玄指了指眼镜上的记录仪:“如果我把他的尸体和录像报告交给特务科,你就要因为妨碍执法被逮捕了。”
二人瞪着对方僵持了几秒,中原中也忽然伸出手,想夺走记录仪。
信玄擅长体术,但力气远不及他,极力挣扎后,还是被摁倒在地。
中原中也将信玄的手腕抓在一起,让他双手举过头顶,又用膝盖压着他的小腿,导致他四肢有三被摁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中原中也低声说:“我只拿记录仪,不会揍你的。别动。”
说完,他准备摘下信玄的眼镜。
要被发现了。
意识到这一点后,信玄开始思考,该如何解释这些年的不告而别。
被车撞了?被鲨鱼攻击了?要不然就捏造一段戏剧化的经历,比如失忆之类的……
就在中原中也手指碰到镜框时,意外发生了。
保镖们的对讲机中传出一阵噪音:“船员被攻击了!有敌人潜入,保护老板!”
十多名保镖一拥而上,将Jack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。
中原中也被骚乱吸引了注意,信玄趁机抽出一只腿,顶开他的肩膀,灵巧地从他身下翻出去。
得救了!
他从未如此感谢敌人。
“啧,看来他们找到了那个大胡子混蛋。”中原中也只好放弃夺取记录仪的计划,“速战速决吧。”
信玄靠着沙发,拔出国木田独步给他的手|枪,“咔”一声上了膛。
中原中也很意外:“你会用枪啊。”
刚见面时,太宰治那句“他很弱”恐怕给中原中也留下了太深的第一印象,导致他认为信玄约等于文职人员。
信玄无奈地想,看来要耗费不少精力才能改变这个印象。
不过,中原中也没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。
中原中也站起身,重力压碎了地面,瓷砖碎块像行星带一样浮在他身旁。
他大喊:“喂,白痴们,回头!”
保镖们听见说话声,纷纷扭过头来。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名橘发青年的危险性,只有一个日籍男子面色苍白。
“他、他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!”
“哦,认识我?那你一定知道,和黑手党作对是什么下场吧。”中原中也笑了,他握紧拳头,指骨发出咯咯声,“想体验被重力击溃的感觉吗?”
哇哦,好中二。
保镖们刚要拔枪,碎砖块就以肉眼不可见的高速飞向他们,扬起一阵灰尘。接着,灰尘中传出阵阵惨叫,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尘土散去后,信玄发现Jack在几名保镖的掩护下逃跑了。
“中也先生,他逃了!”
信玄连开五枪,子弹分别击中五名保镖的大腿、膝盖和背部,将他们放倒了。可惜Jack被围在中间,他无法瞄准。
这时,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突然跃起,握着匕首扑向信玄。
“啧,漏网之鱼吗?”中原中也正要干掉这个人,没想到信玄比他更快,一枪打穿对方咽喉。
他面露惊讶:“我还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呢。”
“我毕竟也是侦探社的调查员嘛。”
信玄简单地扫视一眼,刚想给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人补枪,却发现弹匣空了。
中原中也顺手捡起一支带有图腾的走私枪,掂了掂重量,丢给他。
“信玄,这把枪不重,接着。”
这是中原中也第一次说出他的真名。
以前,他一直叫他“首领”,而重逢后,则很没礼貌地称他为小子。
信玄有点不习惯,也颇为意外——中原中也竟然记得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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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闲庭信步地走出桌球室,不远处,Jack正在两名保镖的护送下狼狈逃窜。
“跑什么呢?乖乖等死吧。”
中原中也捡起两块碎石,打水漂般轻快地弹出去,碎石正中两名保镖后颈,将他们击倒了。
Jack已经不复之前的悠闲,脸上沾着尘土,仓皇逃命。
中原中也像一只将猎物攥在掌心的野兽,慢悠悠地向前走去。
“你逃得掉吗?”
信玄听见钢筋崩断的声音,Jack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,随着一声惨叫,他掉到了下一层。
Jack跪在废墟上,颤抖着用蹩脚的日语求饶:“别杀我!你们要多少钱,我都能给!别杀我!”
“哈……还以为是什么危险人物,结果只是个胆小的商人罢了。”
中原中也居高临下地望着绝望的走私商,Jack像突然精神错乱似的,猛地拔出腰间的□□,企图反击:“你……你们别过来,我有枪的……”
对于他的威胁,二人毫不在意。
“中也先生,不要被他打中哦,不然就会变成小狗了。”
中原中也的回敬像个小学生:“反弹。”
信玄举起枪,先一枪打穿Jack持枪的手掌,再一枪打中膝盖,确保他无法站立。
“枪法不错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
信玄表面上十分谦虚,心里则想那是当然,天与暴君百里穿杨的枪法就是他勤勤恳恳教导的,他为了练好手|枪,每天凌晨四点半去靶场练习,禅院家甚至出现了“靶场幽灵”的传说。
中原中也看着尖叫的Jack,不爽地说:“虽然不能杀人,但我想给他点教训。”
信玄还没来得及阻拦,他就跳了下去,一脚踩在Jack脸上。Jack后脑勺撞到石块,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信玄差点心肺停止。
这个冲动的傻瓜!
如果内务省追责,中原中也作为杀死嫌犯的人,多半会锒铛入狱。想到这里,他连忙关闭了记录仪。
“中也先生,我说了这个人不能杀!”
“他没死,只是晕倒了。”中原中也踢了Jack一脚,让他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。
见Jack还活着,信玄松了口气。
高效率但行事暴力,这就是中原中也。
中原中也回到信玄身边,眼尖地发现记录仪被关闭了。
他弹了弹那枚蚕豆大小的机器,说:“不是要把录像交给内务省吗,怎么关了?没电了?”
信玄诚实地回答:“因为不想让你进监狱。”
中原中也的脸一下子变红了。
他无意识地抛着一块石头,速度越来越快:“啊啊……是吗。”
信玄并未注意到自己的话造成了多大影响,他打量着一片狼藉的走廊,非常自然地发出指令。
“可以让特务科收拾残局了,先把活着的人绑起来吧,然后清点货仓,确认是否有剩余的走私物品。”
中原中也同样自然地取下挂在栏杆上的绳索,去绑人了。
信玄给Jack拍了张照片,和定位一起发给坂口安吾。
短信刚发出去就显示“已读”,信玄怀疑对方根本没有休息,一直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和手机。
[坂口安吾:好的。请等待十五分钟。]
没过多久,中原中也拖着被五花大绑的五六名船员回来了。
他把这些人丢在甲板上,对信玄说:“喏。”
信玄感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擂钵街,中原中也从外面回来后,总会详细地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、又镇压了几个来“羊”地盘闹事的混蛋。
信玄脱口而出:“干得好,中也——”
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及时补上敬称:“中也先生。”
“喂,你差使我做事未免太顺手了。”
中原中也不重不轻地朝信玄后脑勺拍了一掌。
“下次自己做,别总是叫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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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货仓后,二人发现走私枪已经被搬空了,角落里只摆着三十多个大木桶,上面印着某品牌红酒的商标。
“这是走私酒吗?”
信玄试图打开木桶,却发现桶盖被钉住了。
“中也先生,把木箱打开,看看里面是什么。”
中原中也似乎忘了几分钟前说过的话,他轻叩木桶,几根钢钉应声飞了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后知后觉,意识到自己又被信玄差使了。
“——我不是让你自己动手吗,懒鬼!”
“我力气不够嘛。”信玄敷衍地安抚道,“这种事情要交给强大的异能者来做。”
说着,他掀开木桶。
出乎意料地,木桶内并没有红酒,反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堆安瓿瓶。
那是吗啡,装满了整个红酒桶。
信玄粗略地数了数,在心里估算安瓿瓶的数量。一桶大概三千多瓶,三十桶的话……至少有十万支。
中原中也说:“还走私限制药品,这家伙会在监狱住一辈子吧。”
信玄想起了贫民窟那些被丢弃在路边、沾着鲜血的针头,还有瘾症发作,倒在污水里挣扎的年轻人。
“这些吗啡……内务省会负责销毁吗?”
“谁知道,我又不是警察。”
*
十五分钟后,海警乘着汽艇赶到。
太宰治也在船上,他看见信玄,爽朗地朝他挥手。
“这里这里!我们来接你了——哈,蛞蝓还活着啊?那么小的个子竟然没被甩进海里吗?”
趁中原中也忙着和太宰治对骂、海警忙于将嫌犯转移到汽艇上时,信玄走到甲板另一侧,给坂口安吾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很快就接通了:“你好,我是坂口。”
“坂口先生,我是侦探社的调查员。我在船上找到了二十箱吗啡,该如何处理?”
坂口安吾沉默了几秒,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:“Jack并未在日本贩卖吗啡,那些货物大概是送往东南亚的,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。”
“那公安呢?”信玄感觉喉咙像被烫到了,说话的声音都是沙哑的,“这么多吗啡,绝不是医疗药品……公安会负责销毁吗?”
“很遗憾,我认为不会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信玄挂断电话。
他思索片刻,最终还是走进驾驶舱,捡起被遗落的打火机。驾驶舱内有一副逃生通道示意图,他确认油箱的位置后,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。
中原中也正靠在船舷边上,无所事事地敲击金属护栏,发出“梆梆”的响声。
“去驾驶舱干什么了?等你半天。”
“等我?”
中原中也指着距他们几十米之遥的汽艇:“不然你自己跳下去?”
虽然被差使了很多次,但经过几个小时的相处,中原中也对信玄的印象还算不赖,等信玄走到自己身边,他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等你满20岁,我请你喝酒。”
中原中也不擅长对人示好,尽管在和信玄说话,眼睛却一直盯着海面。
信玄心想你一个黑手党还挺遵纪守法,这四个月以来他和太宰治、与谢野晶子约了好几次酒,每次都喝得坦坦荡荡。
到底谁是反派角色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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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原中也揽着信玄跳下邮轮,二人轻盈地落到汽艇上。
等信玄站稳后,中原中也才松开手。
太宰治注意到了这一细节,自然不肯放过机会:“哦呀,小矮子对信玄真温柔呢,不像我和敦君,被从半空抛下了。”
中原中也反唇相讥:“反正你怎样都死不了吧,生命力旺盛的青鲭。”
信玄没理会太宰治的揶揄,他捏着口袋里的打火机转圈,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。
太宰治注意到了他异样的情绪: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
信玄摇摇头,扶着船舷,挪到开汽艇的海警身边:“警察先生,请问那艘邮轮会如何处置?”
“嘛,货船是犯罪证据,内务省大概会把它拖走吧。”
“船上还有剩余的走私货,内务省会收回吗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异能者罪犯一向是由异能特务科负责的,公安也无权插手。”
信玄心里一沉,正如坂口安吾所说,由于Jack并未在日本境内贩卖走私药品,政府不负责收缴吗啡。
有必要多管闲事吗?
那些小小的玻璃瓶,并不会影响到横滨,更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。
他望着一公里外的白色邮轮,握紧了打火机。
瞬间移动不仅对自己奏效,也能应用于其他物品,只是准确率会降低很多。但将一个打火机瞬移到轮船巨大的油箱里,他自信绝不会出现差错。
信玄心想,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。
然而他一闭上眼睛,就会想起那些沾血的针头。
信玄小时候住在楼顶的凉棚里,附近总躺着一群扎吗啡的人,毒瘾发作的呻|吟吵得他整夜睡不着觉。
楼下的邻居阿姨见他没钱吃饭,经常请他去家里做客,后来他们全家染上毒瘾,因为共用针头,又相继患上乙肝,在半年内全部去世了。
信玄将打火机藏在身后,“啪”地点燃了。海风将火焰吹到他手指上,带来一阵灼烧的刺痛。
他轻声念道:“‘油箱’。”
打火机消失了。
三秒后,爆炸的火光照亮海平面。
爆炸比想象中更强烈,邮轮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,海面上缓缓升起一团黑烟。冲击波甚至影响到了一公里外的汽艇,船身剧烈摇晃,差点把几名犯人甩出去。
警察大惊失色,质问刚醒来的船长:“你们在船上装了炸弹?”
“没有,绝对没有!”
“奇怪……那怎么会爆炸呢?”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啊!”
大家都凑到汽艇另一侧,震惊地望着渐渐沉没的远洋巨轮,只有太宰治盯着信玄,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一样敏锐,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信玄只好伸出手,他的食指被打火机烧伤了,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船上有走私吗啡。”
信玄担心别人听到,见太宰治还想讲话,急忙示意他噤声:“嘘!”
太宰治做了个鬼脸,不说话了。他拉起信玄的手,用冰凉的指尖抚摸着烫伤,缓解了刺痛感。
好体贴,体贴的太宰君有点恐怖。
太宰治难得一见的关怀令信玄如坐针毡,感官也变得敏锐了。
信玄察觉到一道目光,敏感地扭过头。
中原中也正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露出震撼的表情。与信玄对上视线后,他肩膀一颤,做贼心虚地快速移开视线。
信玄:“?”
住脑!中原中也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住脑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