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（中）
时间被拉回现今。
尹汐还靠在三班的墙边，班里林辰已经唱完了两首歌。
他停下来把吉他放在一边。方才尹汐第一次往里探的时候，他就用余光看见她了。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林辰和学生们说。
随着班里一阵叹息和喧哗，他拿着吉他走出来，开门又快速关上。
尹汐还沉浸在回忆里，呆滞地低着头。
“怎么样？”身旁突然传来一句问话，她以为恍惚了，转过头才看见林辰倚在旁边望着自己，懒洋洋的模样。她瞬间感到难堪，想到自己愣神的样子怕不是被林辰当成了神经病。
“听了半天了，好听吗？”林辰故作淡漠地问。
她没来得及想答案，有位学生就背着书包出来跟林辰轻快地道别：“林老师再见！下次联欢会您一定要上去表演！”
“弹的还不错吧？”林辰揪住这个问题不放。
“很好听啊！”学生立刻停下脚步，“让我身临其境，陶醉其中。”
林辰微弯嘴角，冲学生招了招手：“回家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尹汐以为这个插曲可以帮自己跳过刚才的话题，可林辰回过身来，依依不饶地再次问：“你呢，好、听、吗？”
她点头表示肯定：“好听。”
林辰撇撇嘴，觉得她的回答过于敷衍，但也没再问下去：“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我吗。”
“没有啊。”尹汐迷惑地掏出手机，才发现自己进校门后林辰又发了一条微信。她窘迫地盯着话框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抱歉，我没看见。”
林辰没怪她，起步去了另一栋楼。
尹汐边走边看，脚步总比林辰慢半拍，以至于只能跟在林辰身后。“姜尹汐。”前面的人忽然止步，回头叫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往前追了追。
“我拿着吉他都比你走得快。”林辰垂眸傲慢地道。
“你本身走路就快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林辰不语，再迈步后速度却明显减慢了。这下他们肩并肩，被林辰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后，尹汐也不再左顾右盼。
一路上有许多学生和老师，有的在小声议论，反反复复都是关于尹汐是什么身份的猜疑。
尹汐不在意这些言论，直到她听见有人说了“女友”二字，才感到林辰投来的片刻目光。她没敢跟林辰相视，就充耳不闻继续走路。
进入到教师楼里，空旷得只剩脚步声。林辰往走廊里走了几步打开语文部的办公室门，里面坐着的两位老师纷纷抬起头来。
不等他们进去，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林辰：“林老师！”
任盈刚从不远处的一个办公室出来，长头发披在肩上，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搭配起来简约不失优雅。
“尹汐姐也在？”任盈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尹汐勉强一笑，情不自禁地去看林辰的反应。
林辰的神色没多大变化，先把吉他靠在墙边，然后道：“你先进去等我。”完后就几步走到任盈面前，分毫都不犹豫。
也…没什么可犹豫的。
旷然的走廊里灯光微弱，那两人都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，颇像一对情侣。林辰背对着她，任盈则不知听到了什么，笑得无比灿烂。
尹汐看不见林辰的表情，但猜测也是笑逐颜开的。心里别扭的感觉油然而生，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，深吸了口气独自走进了办公室。
屋里的一位女老师停下手中的活，奇怪林辰怎么带生人来办公室，犹豫了下问：“……您是？”
尹汐连忙道：“姜尹汐，晨曦杂志的编辑，工作上有事找林老师。”
然而另一位男老师应是之前见过尹汐，惊讶片刻悄悄耳语道：“而且，好像是前女友。”
女老师瞬地明白了似的露出微笑，抬头往门口看了眼，完后大方地给尹汐指出林辰的位置。尹汐谢过她后顺着手指的方向走去。
林辰的办公桌很整洁，扫视一周，桌上只有试卷、一台电脑和一支红笔。不同于旁边的桌子，上面还摆了全家福、日历等物件。这般比较起来，尹汐觉得林辰的桌子有些凄冷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见林辰迟迟不来便小心地坐在了他的椅子上。她想象着林辰办公时的样子，估计和大学时无差，只不过一个是写卷子，一个是批卷子。
又等了几分钟，门口依旧没有林辰的身影。到底在跟任盈聊什么聊得如此起劲……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，她怕思绪泛滥，只得打开微信来消遣时间。
赵影刚给她发了信息：学生会的群说下周三聚会，你去不去啊？
尹汐最近没看群里的信息，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打开群聊翻了翻，从新消息的开头读起。原来是几人张罗着庆祝女神薛艺嘉结婚的事。
薛艺嘉是周云何的前任，也是他的初恋，两人大学毕业后就分手了。
尹汐给赵影回复：老周肯定超级难受。
没一会儿赵影就回道：是啊…那怎么办。
后面加了一个耸肩的表情。
尹汐：四年多了，他还耿耿于怀着吗？
赵影：谁知道啊！不过他现在很适合播放那首叫嘉宾的歌哈哈~
尹汐：你就别往他伤口上撒盐了！
赵影：而我只是嘉宾……
她和赵影有滋有味地聊着，直到听见办公室的门打开才停下。
尹汐敛回脸上的笑意，抬头见是林辰，赶忙从座位上起开。林辰没理会她，把吉他放进琴包里，从一旁随手拽了把别人的椅子来坐。
“在这里谈吗？”尹汐本以为林辰放下东西后就会带她去其他教室，毕竟办公室里还有另两位老师在工作。
“对啊，”林辰坦言道，“不然你还想去哪儿。”
“没有。”尹汐朝那两个老师的方向瞄了一眼。
林辰留意到她的小动作，闲闲地揉了揉额头，起身，双眸聚在女孩脸上像拿她没辙似的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——
尹汐跟着林辰穿梭在走廊间。
楼道里不知为何还没开灯，天然光从几扇窗户透进来，光线昏暗。尹汐没有与林辰并排走，再次慢了一拍，老实地跟在后面。
还没走出几步，有位老师从拐角处冒了出来，对方见到林辰便停下脚步与他寒暄。这期间尹汐就静静地站在旁边，她没听两人的谈话，而是突然想起上次在车里没问林辰是不是交了新的女友。
她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，而且林辰……她朝男人的方向瞅了眼——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差。
她等着，也不着急，还顺便在脑中组织好了最恰当的表达方式。
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，谈话声终止，林辰重新带路走起来。
尹汐往身后看了看，那位老师进了一间教室已经不见身影。她急忙上前一步，虽然已经确保走廊里没有别人，她还是希望说话的音量只能他们两人听见。
“林辰。”她叫道。
林辰慢下脚步，稍微侧过脸。
“上次在医院，阿姨跟我说你相亲了。”为了打开这个话题，尹汐先抛出相亲的事，没有直接问那天街上的女生是什么身份。
“嗯。”林辰道，平淡得好像尹汐的问题在意料之中。
“那你——”尹汐拖着长音，希望自己不问全林辰也可以听懂。
“我怎么？”林辰装糊涂，顺手推开了左边的一扇门。
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会议室，空气较冷，摆着一张深褐色的长桌，桌子的四周围满了黑椅子。屋里的窗帘没拉，外面的天空已是暗蓝色，当中出现了一轮模糊的月亮。
尹汐跟在林辰身后：“没怎么，那你……去了吗？”
林辰摁开了屋里的灯，向前走了几步挪出一把椅子坐下。他看上去一副困倦的模样，淡然回复：“没有。”话止，他一手托起下巴看着尹汐，眼神意味不明。
听见这个回答，尹汐把那个女生是相亲对象的选项划掉了。
她走过去想隔一个位置挪出椅子，但只有两人的空间里隔着坐会显得奇怪，所以索性在林辰身旁坐下。不过尹汐留了个心眼，把椅子挪出来的时候故意将它推得远了点，让两人之间隔开些距离。
林辰一眼看出她的心思，神情细微地透出不快。
“聊吧。”他道，突然想快点结束。
尹汐方才的话还没问完，才要继续就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。
“唔，好……”她恍然。
林辰看她支支吾吾，轻出一口气把头转向窗户：“你还有什么要问。”
“就一件事。”尹汐的目光在林辰的脸上停留了几秒，从男人的神色看出几分烦躁，底气顷刻少了一半，但进展到此她不想放弃，“你…这几年…有没有交新女友啊？”她在中间加了“这几年”三个字，让语气听起来像朋友之间的关心。
林辰被她的问题问笑了，扭过头来凝视着她，停顿几秒才开口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尹汐不想隐瞒，如实回答：“不久前我在永合街看见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，不过是背影。”
话飘飘忽忽在空中半晌，慢慢地被吸收。
“你从背影就能认出我？”林辰轻扯嘴角，露出饶有兴致的意味。
尹汐愣愣地眨着眼，不解他的关注点怎么偏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不是。”尹汐道，心想自己能解释这种东西也够荒唐的，“我看见你的脸了，但没看见女生的。”
林辰好似很不满这个回答，忽然失去了兴趣一般微微点了下头。“所以那个女生怎么了？”他明知故问。
尹汐叹了口气，自己问个话跟登天一般难。“没怎么。”她也学着林辰的态度，心想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。
林辰盯着尹汐几秒，不知打了什么算盘。就见他蓦地垂眸，托在下巴上的手抵着薄唇，缓声道：“要是就是我女朋友呢。”
是女友……
是女友？
尹汐的眼神有一秒错愕，一缕突如其来的风无意间吹凉了她的热情。她双眉轻皱，屏住呼吸习惯性地摸了摸衣角。
手上的温度已经难以形容，指尖发凉，手心却在冒汗。
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个答案，可听林辰亲口说出来竟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，明明排练时还没多大反应。
一切都是自作多情。无需失望。
“她非常优秀，对待感情全心全意。”林辰微抬眼帘，还在不紧不慢地补充，仿佛视若不见坐立不安的尹汐。
屋里的灯过于刺眼了，扎在眼睛里都要流泪了。
尹汐竭力保持镇定，即便头脑晕乎乎的，仍强撑着转过去看林辰：“那很好啊。”她微笑着，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真挚。
林辰凉凉地弯唇，嗓子里挤出个“嗯”字。
“我们开始说正事吧。”尹汐正过身子，让头发倾倒遮住旁边那人的身影。这一次，换作她想速速结束交谈。
林辰把手换了个位置，支在了额头。他的手腕稍微遮住小部分空间，透过冷色的灯，他目光幽暗，见尹汐偏长的刘海凌乱在眉前。
尹汐想立马略过空挡里的尴尬，而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谈工作。
她问道：“你收到我发的编辑列表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林辰潦草地答。
尹汐也不在意他简短的语句了，只想赶紧把需要交代的说完好离开。
“因为栏目是围绕校园的主题，所以投稿的文章和故事要与这个类型贴合。”尹汐拿出手机找到自己写下的要点。
“然后……”
说到后面，林辰连一个字的回应也没了，仅剩下点头，眼神不时游离在女孩附近。尹汐都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在听。
到最后，尹汐问：“我…说明白了吗？”
林辰这才有点反应，很快概述了一遍几个点。尹汐松了口气放心下来，边听边小声附和并补充。聊到工作让她暂时忽略了刚刚揪心的感受。
等林辰话音落下，尹汐也回到了之前的状态。她舔舔干涩的嘴唇，一刻都不愿多待，索性干脆地起身，眼睛盯着桌面道：“差不多就这样，没别的事我走了。”长痛不如短痛，她像从前一样离开得痛快。
林辰收起左手，目光跟随着她像有话要说。
尹汐把椅子推回原位，在要开门的时候却顿然停下脚。她想起来什么，缓缓转身犹豫片晌。“可能这不关我的事，但若真的是女友——”她低垂眼眉，嗓音哑哑的，说到“女友”二字时停下来瞧了眼林辰，“往后我们多保持距离吧。”
尽管我们的关系并不近，或许你与任盈都更亲密些，但那不关我的事。
“……”
死寂。
就看林辰神情微滞，须臾嘴角轻动笑了声。
尹汐还在等一个回音。她站得腿发直，冰凉的门把已经被手心捂热了，摸上去有些滑，全部都是汗水。
终于，林辰僵冷的声音传来：“你觉得我们现在走得很近，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