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（下）
屋里的空气凝结了，而尹汐的心在咚咚地跳，声响震动得凝固的空气一分为二，中间一道深刻的裂痕。
她轻微地摇了摇头，手已经按下了门把，发出细小的响声：“不是，但保险起见还是保持距离吧。”
门把已经按到底了，门开了一条缝，她可以隐约看见屋外走廊的一角。
若此刻走出去，他们便从此再无瓜葛。请千万要挽留自己，说他们以后还能是朋友也好。
上苍好像可以听见她无声的祈求，身后传来了林辰微沉的嗓音，似是再也耐不住性：“那天在街上，你看到的是我表妹。”
与预期里的话不同。这是多么富有戏剧色彩的肥皂剧台词，但好在，林辰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台词。
尹汐手里的动作一滞，机械地转头，霎时间的释然让她松了口气，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，甚至于愤怒。
又被捉弄了。
方才悲伤的情绪一股脑倾泻下来，她好像都站不稳了，身子轻晃了两下。
林辰开这种玩笑的意义何在？上次在医院也是。就算她两年前不辞而别到另一个城市，她又不是故意想去制造伤害，也不是忽然玩失踪，分手…不也狠下心来提了吗。
纵然还是不欢而散，林辰生她的气她也理解，叫她道歉之类的都可以。但不要翻来覆去反复无常，因为她都是真心的，就算弥补亏欠也是在真心对他的。
“是不是不开这种玩笑就不爽……”尹汐凄楚地望过去，她的声音颤抖，双眸里像有玻璃碴子，两个眼圈在逐渐发烧，“在医院的时候也是。”她小声地在后面附上一句。
不知林辰是不是看见了她湿润的眼睛和那圈淡红，呼吸变得沉重。就见男人垂下头，双手轻轻地交叉握在一起，刚才的敷衍和傲气在倏忽间破裂。
姿势像那日在医院的长椅上。
不得不承认，方才的谎称格外、极其、异常恶劣。
但尹汐心里所想的不同，只是突然记起周云何只言片语里有关林辰分手后的事情。她是离开的那位，是选择结束的人，在北迎她过得不顺利，可分手的后劲意外不浓。
在北迎，她被人需要，被一个弃她而去的，一个她心里又爱又恨的人需要。那是有诡异的优越感的，她天真地想要以此来填补多年的缺失。
很多人或许难以理解她，赵影包括在内。她没有所谓的童年可以治愈任何事情，茫然无措地一次次试探和挣扎。
不是自怜，仅是了解。
眼前，林辰的嘴角动了动。欲言又止，整个人暗了下去。历史奇迹般重演，尹汐又在掩饰泪痕，不同的是，这次林辰看见且戳破了。
桌上摆着一盒餐巾纸。林辰僵硬地从中抽出几张，手拿着那些纸递出去，抬眸柔和又黯然地看来。
“给。”他别过头，话语轻缓。
尹汐看着他的手，好像有暖暖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。她没有接过纸巾，抬手快速摸了一下脸说：“我没哭。”
林辰望了她眼。屋里的光明亮，那道泪痕清晰，像在心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他把手收回，捏住纸巾止不住地蹙眉。
沉默了半晌，他格外小声地再次说：“真的，姜尹汐…别哭。”
明明就没哭。尹汐嘴硬地想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强调道，继而又用手抹了抹脸。她不希望自己在林辰面前留下哭哭啼啼的印象，而且，她都不明白怎么就哭了。
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事，尹汐将手移开门把，正过身问：“下周三有聚会，庆祝薛艺嘉结婚的事，你去吗？”
林辰抬头，对于尹汐唐突的话题转换感到措手不及。他没回答这个问题，低声道：“我向你道歉，关于刚才的事和医院里的事，以及任何我做出的让你不高兴的事……”
他轻闭了下眼，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尹汐打断：“没关系。”女孩的声音轻柔，泪水又兀自要往下落。
正当她琢磨如何憋回眼泪时，林辰忽然从椅子上起来朝门口走去。她看见林辰的手微抬想要帮自己擦泪，滞留两秒后却放弃了，把纸递了过来。
纸巾已经被林辰攥出了温度。
“我是不是很幼稚啊。”尹汐没用餐巾纸，就听林辰这样苍白地问。
她抬眸，看见林辰微侧着脸一副落寞的样子。这个样子很熟悉，犹记大学时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某次，林辰装作不经意地问自己：“姜同学，你真的喜欢我？”
她一愣，回眸看着少年点了点头。
“我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或让你不舒服的地方，你一定要告诉我。”林辰的脸有些微红，像天边的余晖。
“好。”她笑道。
然后林辰蓦地伸出了手。她反应迟钝地盯着他，没明白他的意思。“牵手。”林辰一把抓住她。
“在学校里…好吗？”她竟然问。
林辰满不在乎，仍紧紧地握着她：“冷吗，手好凉。”
“不冷，天生就这样。”她解释。
林辰转头，看着她略显漠然的表情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我幼稚吗？”
幼稚吗？强硬地要求牵手、吃莫名其妙的醋、选一两节无伤大雅的和你在一起的选修课……
她与他相视。那天林辰没喝酒，却仍像醉了一样。
……
“不幼稚。”会议室里，尹汐给出了同样的答案。
“哦……”林辰快速笑了下，“你刚刚问聚会的事？”
“是庆祝薛学姐结婚的事。”尹汐作解。
林辰显然没看那个群聊，顿了顿来转换思绪，第一反应就是：“为了庆祝周云何的前任结婚？”
“嗯。”尹汐猜到林辰一下子想到的定是周云何，“老周估计挺难受的。”
林辰苦笑一声转向窗外，那片天已经黑了：“是，分手后就哭天喊地的。”
“那你还去吗？”尹汐问，“我猜他可能不去。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林辰没给准确回复，迎上尹汐的眼睛。女孩眼眶边的红晕已经淡去。
沉寂的空间里，尹汐找不到其他话题：“那你有投稿方面的问题再联系我，我得走了。”
林辰颔首，望着尹汐出门。
不久，他也起身回了办公室。原先在那里的男老师已经走了，女老师正在收拾东西。见林辰进来急忙凑过去，笑嘻嘻地问：“和前女友叙完旧了？”
林辰轻笑：“没有叙旧，只是聊关于杂志投稿的事。”
“那个不是主任负责吗？”
“后来交给我了。”林辰不愿多解释。
女老师挎好包，抱起桌上的试卷扫量着林辰，眼里的光凌厉：“林老师，你又魂不守舍的。”
林辰讪讪一笑，两手撑在办公桌上：“下班了就赶紧走吧。”
“刚刚本来可以在办公室聊的，干嘛单独带人家小姑娘去别的地方，况且我们也在场，一起听多好。”女老师的资历比林辰高，说话总有种前辈的口吻。
“你们都忙，会议时统一说更高效。”
“也是。”女老师莞尔笑道，踏着高跟鞋走到门边又猝然回身，“我听说，患得患失可不好。”
林辰笑了。也许他还没从尹汐不辞而别的那个夜晚缓过来，旧伤不时地发作，让他无法再像大学时一样奋不顾身。
女老师离开，屋里只剩下他一人。他放下手中的试卷回过身来，办公室里寂静无声，他靠在了桌边，双目有点失神。
——
尹汐一路上都在后悔自己在林辰面前掉眼泪的事。
“真是太丢人了。”她嘀咕道。
回到家里，一番思绪折腾得她懒得做晚饭，一开始决定不吃了，但刚工作没多久就感到有些饿，无奈下准备点一份外卖。手机页面上出现了许多不同的饭店，她发现了一家云南米线，是那天和林辰光临的饭店。
她选定了这一家，点好后要求她填写姓名时迟疑了下。
没分手之前，林辰不放心她一个女生大半夜叫外卖，一般不是给她送饭，接她出去吃，就是嘱咐她瞎编一个收货名字。
她一直都吐槽林辰像个家长一样。然而分手后没了叮嘱，她却坚持在做一部分事。不过收货人的名字没再乱编，而是写“林星辰”，算是林辰名字的延伸版，她随意取的。
她认为林星辰这个名字蛮好听，特别富有诗意。缓缓地，她把这三个字敲进了空格里。
点完外卖她刚想休息，就看见姜国发来了信息。
姜国：这周六上午回来一趟，你弟弟妹妹过生日。
尹汐没有点进去，借着主屏上方那个信息框读了一遍。她迅速熄屏，心烦地把手机扔在一边。弟弟妹妹这个称呼格外亲切，而事实上她只见过那两个孩子一次，连大名都没记住，只记得了小名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细细回忆姜国劝自己回家的话。有时会叫她有时间就回去，有时会像这次一样找个理由。若她再搪塞过去，指不定以后还会有哪些离谱的借口。
尹汐忽然发觉自己比诸葛亮都难请，至少刘备三顾茅庐还把先生请出山了，自己不过是回趟家就被颠来倒去问了无数次。
“这次就去吧，又不是要你出山当军师。”她自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