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鸳梦重温(5)
长孙无忌、褚遂良道：“臣定不负陛下所托！”长孙无忌上前一步说：“陛下！武媚娘长伴君侧，深得陛下喜爱，臣请奏陛下赐死武媚娘，陪葬昭陵。”李治听罢，早已心碎，他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，深深埋头，无声落泪。
李世民突然剧烈咳嗽，武媚娘赶忙说：“太子快拿水来！”李治转身从案几上端来一杯水，让李世民喝下。二人扶李世民躺下，跪在李世民床边。李世民笑着说：“治儿，父皇今日把江山交与你，也把媚娘交给你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大唐皇帝，武媚娘是去是留，是死是活由你一人定夺。”
李世民此举出乎李治意料之外，李治惊愕。武媚娘已泣不成声：“陛下——”
长孙无忌劝言：“陛下，当断及断，万万不可留害人间。”李世民却不理会：“你们都出去吧，朕有几句话要与治儿交代。”众人只好退下。
李治伏在床边，李世民剧烈咳嗽，李治连忙抚着李世民的胸口，啜泣道：“父皇，父皇。”李世民止住咳嗽，拉住李治说：“治儿，听父皇说。”李治摸一把眼泪强忍住悲痛：“父皇，治儿在这。”
李世民挣扎道：“不管预言是否荒谬，以媚娘的才德足以称霸天下，你若要留她，一定要保下长孙无忌与之制衡。知子莫若父，其实朕一直知道你对媚娘的心思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李治见自己心思早被父皇猜到，再也道不出一个字来。李世民喘道：“你也要千万记住，长孙无忌是你舅父，他这一生，从未对大唐有过不臣之心。”
寝宫帐外，长孙无忌目光如炬，逼住媚娘：“武媚娘，老夫我身为顾命大臣，定会全力辅佐太子，绝不会容妖人霍乱宫廷。”
武媚娘止住泪珠簌簌而落，轻蔑笑道：“你这辈子只知国家、社稷、权力、愚忠。可悲可叹！人生在世，有七情六欲、有惺惺相惜，你可曾动过一分真情？就为了陛下方才的那番话，武媚娘也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，终有一天会证明你的荒谬！”
王德出：“宣武媚娘。”武媚娘擦干泪水，勉强换上一副笑颜，与怒不可遏的长孙无忌擦肩入帐。
武媚娘步入内厅，只见李世民躺在卧榻上，双目紧闭。武媚娘快步上前扑到床边，紧紧握住李世民右手。李世民微微睁开眼睛，转过头，看见泪眼婆娑的武媚娘。
李世民嘴角动了动，颤抖着将左手深入怀中，掏出一物，武媚娘定睛一看，是两人定情的绢帕。
李世民问道：“媚娘，这绢帕可是你留给朕的？”武媚娘悲从中来，声泪俱下：“陛下，媚娘一直陪伴着陛下不离不弃。贞观二十年，媚娘的确偷偷回宫看过陛下。媚娘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陛下。”
李世民微笑，抬手帮武媚娘拭泪：“武媚娘，那****手持菊花，骑马飞驰，就不怕朕射中你吗？”武媚娘哽咽着摇头。
李世民笑说：“媚娘，朕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，你跟朕说过你不想死，朕就用三代后的大唐江山，赌你一条性命。”
武媚娘泣不成声：“陛下……”李世民勉强一指：“把花别上，让朕看看。”
武媚娘回头，看到案几上的雏菊开得正艳，耳边响起《凤求凰》的旋律。
李世民逐渐模糊了视线：“媚娘，你真美。”
暮霭十分，雁塔晨钟竟轰然奏响。鼓楼戴孝，红色大鼓已经被白色绸带包裹。
钟楼外栏杆上缠绕白布，与鼓楼遥遥相对。长安城官员戴孝立于钟鼓楼下，纷纷矗立、庄严肃穆。
骊山行宫外，百官跪拜。
王德：“贞观二十三年，骊山翠微宫，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薨……”
声音传到很远，林苑、马苑、泛舟之河、群山均能听到回响。
一群飞鸟从林中飞出，飞向远方。
媚娘鬓插菊花，哭倒在李世民身上，李世民与媚娘握紧双手，含笑而逝，手中紧攥着手帕。
李治登基，年号永徽。先帝驾崩后半年，武媚娘启程入感业寺。
寂静的竹林，偶尔一声鸟鸣。阳光明媚，林中小道上缓缓驶来三辆马车。
打头的车夫抬眼一望，便被阳光晃了眼睛。第一辆马车驶过，车夫打了个哈欠，马蹄踩到竹叶，细小的声音格外刺耳，就像一个信号似的。
刹那，一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飞身而落，大喝一声：“上！”
旋即几个黑衣人从林中冲出。
车夫大惊：“有埋伏！快跑！”
马匹受惊，马蹄高抬狂奔。
马车中的几十名宫女惊叫连连。
接连两辆行进中的马车被黑衣人挑破，俯看里面，尽皆老弱病残的宫女，寥寥年轻相貌的，仔细看去，武媚娘也未在其中。
突然一声马嘶，只见第三辆马车的车夫大力驱马，马车向竹林深处飞奔。
首领黑衣人大喝：“武媚娘在那辆车里，给我追！”马车狂奔，车夫似乎已逃脱了追捕，突然黑衣人从前方凌空踢下，车夫跌落马车。众黑衣人赶上，正要攻击，
一身影从车顶中冲出和黑衣人刀剑相见，是一个面蒙轻纱的宫装女子！
首领黑衣人与此女子缠斗起来。几招过后，黑衣人逐渐占上风，女子招招失手，眼看不敌。一队羽林军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，领头身骑白马者正是李恪。
李恪高呼：“活捉刺客！”
黑衣人与羽林军混战，竹叶纷纷削落。李恪飞身欲回护女子，却见黑衣人将女子面纱挑落。
纥干成基突然一怔：“是你？”
女子闻声也是一怔：“是你？”
李恪挥剑格挡住黑衣人的剑锋：“苏苏，你没事吧。”
林中小溪汩汩流动，李恪低头饮水。黑衣人纥干成基对林苏苏道：“承乾事败后，我被长孙府挟持，这些年一直为他训练刺客。”
林苏苏愤愤地：“为虎作伥，凭你的剑术，老匹夫能耐你何，为何要帮他害人性命？”纥干成基面色凄然：“寄人篱下，也非我所愿，贞观十七年以后，遍寻你下落而不得，为了留在长安找你，长孙府是我最好的藏身之处。只可惜，万万没有料到你一入吴王府，却……”
纥干成基不再说话，胸中似有千斤，一副痛苦的表情。李恪走至二人身畔：“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到了。除了在路上伏击武媚娘，可还有其他计划？”纥干成基回到：“真的没有了，大人说感业寺是皇家寺院，大动杀戒有碍国运，唯有在路上收拾妥当。”
“好！”李恪突然提剑向纥干成基刺去。林苏苏飞身一跃，挡住剑说：“不要杀他！”
李恪道：“他已是长孙无忌的刺客，不杀他就是放虎归山！”
林苏苏争辩道：“纥干并不想杀武媚娘，而是受制于人，迫不得已。”
“受制于人、迫不得已？”说话间，纥干成基突然提起手中的剑，李恪警惕。
却只见纥干成基把剑向地上掷去，剑入地三分。
纥干成基看着林苏苏说：“如今皎妹下落纥干已知，不用再为人卖命。皎妹，吴王既然真心待你，你也不应负他。你们动手吧。”
林苏苏眼泪簇簇落下：“恪，你留下了我，他就什么也没有了，苏苏求你饶他不死。”
山坡下，纥干成基一剑一人，踏着疲惫的步伐，沿着小溪的方向已经走远。
二马疾驰，李恪与林苏苏并驾。李恪道：“希望能逃此一劫，让武媚娘安全抵达感业寺。”山高水远，二人隐隐能够听到僧人诵经的声音。
感业寺罗汉堂，五百罗汉形态各异，庄严肃穆。地上是一缕缕青丝，武媚娘表情平静，闭上双眼，双手合十。住持慧因说：“老尼替你削掉尘世烦恼与怠慢之心，名你法号明空，你应无牵无挂，安心修行。”
武媚娘回答：“谢住持。”
禅房，媚娘褪下常常佩戴左臂，杨妃娘娘赐她的紅麝串，向小沙弥交出所有细软。小沙弥端托盘出。武媚娘却将李世民给自己的丝帕和菊花，婆娑缝入僧袍，贴胸口而置。武媚娘喃喃自语：“从此世间再无武媚娘。”
暗夜里，武媚娘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罗汉堂内，香烛正盛，住持慧因与众尼打坐诵经。武媚娘坐在其中，并无特殊，与旁人一样，她双目闭合，嘴唇微动，一副远离尘世烦恼的平静之姿。
伴随着诵经、敲木鱼的声音，感业寺内玉兰树出蕊，盛开，花落，抽枝。
随着玉兰树的盛衰，沙弥尼给它浇水、扫残花；下雨、积水、出太阳。
感业寺寺门开合。
罗汉堂内比丘尼整齐进入，打坐、诵经、拜过惠因、出罗汉堂；沙弥尼打扫香烟灰，武媚娘上香。烟灰跌落香烛台内，香烛台内烟灰由少至多。罗汉堂内的人空了满，满了空。武媚娘打坐、诵经，与众尼并无不同。手中念珠转动。
明月皎皎，感业寺传灯法会。
四位法师坐在四个莲花宝座上，宝座前用莲花摆成“佛光普照”四个大字。
住持慧因从佛前供灯处点燃手中的明灯。
慧因口中念道：“万法因缘生，缘起吉祥灯。”
三声钟磬之后，四位法师开诵道：
上彻天堂 下通地府
上祝诸佛菩萨 光照乾坤
下资法界众生 同入一乘
众尼从左侧殿后捧莲花灯出，共百余人，媚娘为首，与法师齐声诵：
三界四生之内 各免轮回 九幽十类之中 悉离苦海
五风十雨 免遭饥馑之年 南无东郊 俱瞻尧舜之日
右侧以大唐陛下李治为首的百余人着居士服手捧莲花灯出，接诵道：
干戈永息 甲马休征 阵败伤亡 俱生净土
飞禽走兽 罗网不逢 浪子孤商 早还乡井
待众人行至佛堂前，分为四列，齐对“佛光普照”四字排列跪下。一列僧尼，一列居士。媚娘与李治为首跪在佛与普字前，众人三拜伏地，将灯至于面前地上。四位法师走下莲花台，口中吟诵：
传灯功德殊胜行 无边胜福皆回向
普愿沉溺诸众生 速往无量光佛刹
十方三世一切佛 一切菩萨摩诃萨
众尼纷纷起身，与身边居士交换明灯。
媚娘与李治交换手中明灯，对视。
李治眼中似含有千言万语。